“一些从墓里或是凶宅里出来的东西，掌柜不敢直接留在铺中，便会先送到一些懂行的人手里，驱除附着其上的阴魂，再洗净尸煞，最后才敢拿回去出售。贺景玄在这一行颇有名望，有古董铺找上他并不奇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沿着院墙绕到后巷。贺宅后墙外堆着废弃的竹骨、纸灰和几块被虫蛀空的棺材板。墙压着铜钱，檐下悬着细小的摄魂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发丝还没干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娘子从铜镜里勾勾地望着他，忽然展颜一笑，媚态横生：“你还要梳到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贺景玄站在她后，正执着一把木梳替她通发。

        贺景玄未再言语，只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面颊。

        铺门紧闭。门楣下悬着一块没有题字的乌木匾，两盏白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摆动，灯面各画着一朱砂镇魂符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房里没有点灯，只有西侧卧房亮着一层黄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确认四周没有专门防备活人的机关与禁制。谢存郢才一手揽住颜谨，带着她翻过墙，悄无声息地落进院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满院被符纸镇住的阴物之间，那晾衣杆确实显得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走到巷尾，终于瞧见了贺家的铺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都是些旧物。”谢存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“想来贺景玄除了替人办白事，也替古董铺洗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便学那些邻居，偷偷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颜谨凝神运起右眼看去，只见整座宅院都被阴气、煞气、尸气浸透。这三浊气，一层层盘踞在屋瓦与院墙之间，得如同一场凝固不散的夜雾。诡异的是，它们虽然同一宅，却界限分明，彼此之间丝毫不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里怎么藏了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？”颜谨低声问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条石榴红的长裙被风得高高扬起，鲜艳的裙摆从几蒙尘木偶上方掠过，旁边还挂着几件薄得近乎透光的贴小衣，细长的系带在寒风中飘来去，像是一缕缕没有落定的魄。

        屋里烧着炭炉，炭火上覆着一层薄灰，内里却烧得通红，将屋中烘得意。妆台上点着两盏灯，光线映在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里，把房中的人影照得十分清楚。

证据之前，先不要下结论。”谢存郢，“不过，既然已经来了，总要亲眼看看那个贺娘子究竟是怎么回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廊下摆着数件东西，有铜镜、旧剑、有绣鞋，也有面目模糊的木偶。每一样东西上都缠着红线，贴着符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看？”颜谨连忙跟上，“方才他们不是说了，贺娘子从不出来见人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。芝麻巷白日里尚有几分生意，入夜后却比寻常巷陌安静得多。沿街铺早早关了门，檐下白灯笼被风得缓缓转动，纸面摩着竹篾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朝颜谨招了招手，两人屏住呼，凑近窗朝内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布置防的都是阴物鬼魅，对翻墙而入的活人反倒没有多少用。

        贺娘子坐在铜镜前，上只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薄绫寝衣。轻薄的衣料松松垮垮地裹在上，领口垂得很低，出大片白皙如雪的酥，一乌黑如云的秀发散落开来，直垂到腰间。

        谢存郢环顾四周，很快找到了一既能藏，又能窥见房中情形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贺景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低哑：“从前……不能沾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贺娘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，随即眼波转，更加柔缠绵。她抬起手握住丈夫落在自己肩侧的手腕，拉着他的手掌贴到脸上，“如今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隔着门，依稀能看见铺内竖立着数高矮不一的黑影。那些影子有的垂着，有的僵直地立着，分不清是纸人还是尚未来得及入棺的尸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座前铺后宅的两进院落。门前立着一棵落尽叶子的枣树，枝桠干枯虬曲，像一只只伸向夜空的手。树干上钉着七枚已经发黑的铜钱，恰好排成北斗之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上去约摸四十出，形高瘦，眉目端正而冷肃，与街坊口中那个寡言少语的阴阳先生一般无二。只是此刻他低垂着眼，梳齿每落下一寸，动作都极轻极柔，像是手中的长发稍一用力便会断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从前又没替我梳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谢存郢抬看了一眼屋檐下几乎与夜色为一的符线，“他能把这么多阴魂尸煞压在同一座宅子里，还让它们互不冲撞，他的本事确实不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罢，他抬脚往芝麻巷深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高大的影子似乎正在低替另一人梳理发，那纤细的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，时不时羞回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窗扇关得严实，窗纸上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，一高大，一纤细婀娜。